下班时天已擦黑,懒得摘耳机,就这么戴着漫步者走进小区。


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抬头,那排光秃秃的树竟牵满了红灯笼,一串串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不是那种炫目的感觉,是温温吞吞的,像老式灯笼透过绢纸的光。今天就是小年了,我这才意识到。


就在这一瞬,耳机里流淌出《长生树》的前奏。


钢琴拨开夜色,清脆得像远山薄雾。我站在彩灯下愣住了。这首歌听过很多遍,但从没像此刻——小区栅栏上挂着中国结,远处有人家在试新贴的春联,纸灯笼里的LED光模拟着烛火的呼吸。所有日常的、被我匆匆走过的年景,忽然被音乐镀上一层光晕。


响起时,彩灯恰好集体亮起,整条路温柔得不像话。我在原地站了很久,看自己呼出的白气散进流光里。


就在那瞬间,毫无预兆地,一个念头浮上来:春节,我要发红包了。


不再是从长辈手里接过压岁钱的角色,不再是说“谢谢”的小孩。我要备好崭新的钞票,塞进红封,蹲下来平视晚辈的眼睛,听他们脆生生地说“谢谢舅舅”或“谢谢叔叔”。这个念头第一次没有让我惶恐,而是——骄傲。


是的,骄傲。


我忽然理解了从前给我发红包的大人脸上那种笑容。那不是支出后的心疼,是“我有能力祝福你了”的笃定,是“我看着你长大”的温柔宣告。就像此刻小区里这些灯,点亮的人或许已不在这里过年,但他们把光留下了。


我按了按耳机,继续往前走。


春节一定要带着这副耳机回家。不是要隔绝晚辈,是想让他们看看——你们的长辈,他在音乐里走过了很多路,现在他有好多故事想讲给你们听。可以陪小学的侄子听摇滚,给爱纯音乐的侄女放这首《长生树》,趁他们戴着耳机摇头晃脑时,悄悄把红包塞进他们的羽绒服口袋。


我会告诉他们,成长不是告别童真,是终于有资格守护别人的童真。


走到楼下,歌曲进入尾声,琴音如细雨收梢。我摘下耳机,听见远处隐约的鞭炮声。小区灯火渐次亮起,每一扇窗后都有正在发生的故事。


而属于我的那个故事,在又一个春天到来时,终于轮到我做提灯的人。